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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鍾書的學術人生》:深入錢鍾書的學問世界

時間:01-18 來源:光明日報

  

 

錢鍾書先生在家中 圖片選自《錢鍾書的學術人生》

 

 

《錢鍾書的學術人生》 王水照 著 中華書局

 

  近期,有多種錢鍾書研究的新書問世,我讀下來覺得最重要的是以下四種:錢之俊《晚年錢鍾書》(太原:北岳文藝出版社)、范旭侖《錢鍾書的性格》(東方出版中心)、王水照《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中華書局),以及由楊絳抄錄本整理注釋的《錢鍾書選唐詩》(人民文學出版社)。

 

  《晚年錢鍾書》寫的是1949年以后錢鍾書的人生軌跡和日常點滴,比如住房的遷移(這涉及“容安館”或“容安室”的名稱意涵)、職業的變更以及人際交游關系,因歷史的生動細節而別有趣味。

 

  《錢鍾書的性格》是一篇20多年前的舊文擴充起來的小書,作者對錢鍾書著述文筆的熟稔無人能及,故而立意深沉刻峭,不太類似為傳主繪肖像,倒像是直接開刀解剖了。

 

  《錢鍾書選唐詩》是一部珍貴的資料集,保存了錢鍾書生前選定的一部“《全唐詩》錄”,原稿系由楊絳作為“日課”逐篇抄錄而成,選唐詩近兩千首,通過對照《錢鍾書手稿集》,可知這個選目主要依據的是錢鍾書三次通讀《全唐詩》的筆記,基本上反映了錢鍾書對唐詩全貌的取舍范圍。

 

  在此,我重點想要談的是王水照先生的新著《錢鍾書的學術人生》。

 

  當今時代,走進“錢學”的正面意義

 

  《錢鍾書的學術人生》這部書是由部分舊文與幾篇新作分主題編輯匯集而成,包括了“歷史與記憶中的錢鍾書先生”“錢鍾書先生的學問與趣味”“錢鍾書先生的宋詩研究”以及“《錢鍾書手稿集》管窺”四個部分,有透過資料文獻為回憶和傳言中的不實之處進行的糾謬,也有從專家角度對錢鍾書的學問成就和研究前景展開的探研和描述。

 

  王水照先生為此書新作的自序標明了宗旨即“走進‘錢學’”,全書始終圍繞著錢鍾書的學問價值和以學問貫穿其中的人格精神落墨,這與此前曾經流行的“錢學”稍有不同。在上世紀80年代錢鍾書討論熱的話題效應下,“錢學”一詞應運而生。這是錢鍾書的清華學弟、廈門大學中文系鄭朝宗教授的“發明”,后來被概括為“博大精深”四字要義和三個“打通”。在今天中國學術走向專業化深耕細作的時代,原本界定的特點其實顯得粗疏空泛了起來。問題在于,“錢學”是否還可以引領我們同樣從精細深入的角度來體會“打通”或謂“匯通”不同學術畛域的意義呢?

 

  這幾年,筆者不僅在學校的碩士生、博士生課上講《錢鍾書學術著述導讀》,也在構思一部題為“錢鍾書的閱讀世界”的書稿。我主要關注于錢鍾書讀過的書籍和他的思想觀點,對錢鍾書生平方面并沒有什么研究,但也需要從資料積累中辨偽存真,建構出一個大致形象。不同的回憶與記述,都會存在一些偏差,引發無休止的爭訟。王水照先生此書就是非常精彩的示范,使我們感到“錢學”在當今時代仍然具有正面意義:它應該是深入錢鍾書的學問世界,從書齋內外體會其思想人格,而不是套用時興理論框架給予的生硬理解,或者圍繞著掌故、語錄、爭論集展開的那些趣談。

 

  “平視”錢鍾書讀書治學的真實價值

 

  作為曾受錢鍾書指導關照、并與之交往40年的學生輩代表,王水照先生今天早已是宋代文學領域的資深學者。但是他在讀解錢鍾書的宋代文學研究時,并不像當今有些學者,以專業領域上的發展來鄙薄前輩學術的價值;也不同于不夠專業的“錢粉”,只知一味贊美淵博,反而掩蓋了真正的好處。難得的就是王水照先生的這種態度,即非一味“仰視”,也不是刻意“俯視”,而是懷有敬意和公允之心的“平視”。在今天學術專業化的語境下,尤其需要認識到:我們有幸晚生,容易看到前輩受文獻局限的地方,然而也正要從文獻受限處來正確認知前輩治學的可貴。

 

  像《談藝錄》對南宋人注王安石詩集的幾十條補正,王水照先生評價說“精當尤超邁前人”。實際上錢鍾書限于時代,沒有機會看到后來發現的全本。當年王水照先生就寫信告知了錢鍾書新發現的文獻(見此書自序),錢鍾書回信說他并不在意這個發現,因為:“學問有非資料詳備不可者,亦有不必待資料詳備而已可立說悟理,以后資料加添不過弟所謂‘有如除不盡的小數多添幾位’者”。正如不必也無需列出圓周率小數點后所有位數字才能進行計算一樣,往往所謂新見、稀見的文獻,其實也就是“除不盡的小數多添幾位”而已。通過對照便知,錢鍾書這番話也并非虛言,因為他在書中提出的個人心得,和后來發現的內容高度重合。而《談藝錄》以及未刊手稿里還有對黃庭堅、元好問、陳與義、陳師道、陸游等人詩集的類似討論,這么多的工作更不能依賴于新資料的發現。錢鍾書曾言讀書治學有一個“求盡則盡無止境”的問題:片面追求新材料,反而讓自己變得“寡見闕聞”了。他是一個那么常被理解為追求博覽的人,實際上卻并不迷信“讀盡天下書”,才能最高效地施展他的才學。

 

  不僅如此,就在上文引錢鍾書給王水照先生的那封回信里,還提到了另外一件事,也很耐人尋味:有個法國學者問錢鍾書,《管錐編》討論《老子》的部分見解很高明,在西方人重哲學分析的傳統里也不落人后,但為何不提當時已發現的長沙馬王堆漢墓出土的《老子》帛書,錢鍾書回答說“未看亦未求看”,并且反問對方,你想必是細看過的,在你們的哲學家看來真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新發現嗎?對方也只好笑笑說“絕無”了。

 

  由此可見,讀書敏求、愛書成癡的錢鍾書反而既不迷信古人,也不迷信西人,對于海外漢籍、出土文獻并不抱有過高期待,照樣也能做到研究視野與國際學術潮流同步乃至超前。當他面對美國國會圖書館的龐大藏書庫時,居然半開玩笑地回答說“驚奇世界上有那么多我所不要看的書!”這出人意料的話,啟發我們正確認識讀書治學的正途,首先還是在基本常見的“大經大典”上下功夫。正如錢鍾書辭謝夏志清邀訪赴美講學的回信里所言,“只愿‘還讀我書’而已”。

 

  《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一書中有關錢鍾書宋詩研究思想的討論,可能是最為精妙的。他介紹完成于上世紀50年代的錢鍾書《宋詩選注》,提出多種讀法,以及對于錢鍾書《容安館札記》里的南宋詩歌發展觀的考察,讓人讀來振奮不已?!端卧娺x注》問世以后一直最被世人矚目和議論的話題,就是為何不選文天祥《正氣歌》,王先生強調“以錢注錢”的解釋,用錢鍾書自己的文藝批評邏輯來找依據。他發現錢鍾書在讀書札記里說過《正氣歌》的構思并非獨創,而是抄襲了前人的現成文辭(石介《擊蛇笏銘》),另外對于《正氣歌》用事和全詩內在邏輯,錢鍾書也認為很有問題。這的確是錢鍾書的一個評價原則:他非常重視文學創作如何處理對前人的學習,假如模仿痕跡太重,甚至有抄襲嫌疑,不管作者身份多重要,他抄襲的對象多么不重要,都是有問題的。——這個標準要勝過所謂內容精神對大眾世俗的影響。比如他覺得《儒林外史》“蹈襲依傍”太多,覺得《金瓶梅》修辭立意不凡,反而《紅樓夢》偷學《金瓶梅》的地方很多,都是他擅于從大家名作里面發現名不副實之處,擅于從小家冷書中間找到可以天才靈光之點,全依賴于這種勤奮又謹慎的批評態度,絕不從俗,絕不湊熱鬧,言必己出。包括文章開篇提到最近問世的那部《錢鍾書選唐詩》,里面也有很多出于他個人的這種取舍標準原則的選目,大作家的著名篇章本來就“自帶光環”,敢從不起眼的作品里選好作品才考驗“疏鑿別清渾”的真本事呢。

 

  最后還有一點補充想法,是王水照先生提到《宋詩選注》里最后一家選蕭立之的原因,在于標舉宋末小家里能既不倚靠江西門墻也不走江湖派路線而“能自成風格”的詩人,這非常具有文學史的整體觀,也合乎錢鍾書反對門墻之見的一貫立場。但我個人覺得錢鍾書對蕭立之的好感也來自抗戰時讀《蕭冰崖詩集拾遺》引起的強烈共鳴,從中文筆記看他讀此書是在湖南(藍田國師藏有四部叢刊續編本),表彰詩人“惟宋亡后,感懷故國”的言語,如《和寄羅澗谷韻》中的“東南文物古遺馀,不料冠紳忽棄如。門外逢人作胡跪,官中投牒見番書”,認為如同抨擊抗日戰爭中國民黨的一些投機政客。恰如王水照先生此書標題所示,學術研究的感受和心得,確實與人生際遇息息相關。

 

  正本清源,重建“錢學”的視野與格調

 

  《錢鍾書的學術人生》一書正本清源,指出了對于錢鍾書學術格調的幾個誤解,如掉書袋,無系統,等等。這是錢鍾書評論史上一開始就存在的說法:“博聞強記”這種泛泛的贊譽,很容易被理解為是空洞無憑或是缺乏識見的客套話,難以服人;而評價者往往對于錢鍾書的學問缺乏全面了解,又容易看不清體系結構,于是得出無系統的結論。——這最早源于葉恭綽“散錢無串”之評語,前些年又因為劉皓明的《絕食藝人:作為反文化現象的錢鍾書》一文引起廣泛熱議。

 

  王水照先生書中充分說明了錢鍾書對于臚陳文獻還是非常節制的,我們前面所舉出的例子就可見一斑。不僅如此,錢鍾書在看似簡單羅列的文獻引據上還有極高水平的剪裁排比,這不妨找《中國詩與中國畫》第二節列舉十四個宋代文獻的段落來看看,那些資料各有偏重,包含了不同層次角度的細節。——錢鍾書贊許古今中西修辭大家使用列舉法“化堆垛為煙云”的“繁類以成艷”,他自己也不甘居人后。

 

  至于無系統一說,王水照先生多次強調,從手稿集里他越來越感覺到錢鍾書的不同方向涉獵與評價之間存在某種聯系,這是對重新建構“錢學”體系的信心和預言。但如何開拓新路徑來建構這個體系?從開篇介紹的2020年那幾部書籍就可看到錢鍾書研究目前豐富精彩的發展勢頭,因此我們不妨拭目以待。(張治)

責編:蔣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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